此刻,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夜色。晚上七点多,单位大楼的轮廓终于在眼前清晰起来。胃是空的,却不觉得饿;人是倦的,脑海里却翻涌着这三年的点滴。
今天,那件压在心口许久的“二死一伤”重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,终于画上了执行完毕的句号。
谈不上如释重负。执行员的“喜”,往往很短暂。喜的是,这件耗时三年、历经和解、终本、恢复、再和解、再恢复的骨头案,终于能让真金白银落到八个申请人、几个破碎家庭的手中。乐的是,这个周末,或许终于不用再把卷宗背回家了。
但更多的,是难以言说的“哀”与“愁”。哀的是,执行路上,我们最怕听到“信访”二字。申请人觉得你不力,被执行人说你过度,两边都是压力。而信访不需要成本,要让各方真正息诉罢访,却要耗干心血。尤其是这起重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,那笔近三百万元的赔偿款,保险公司承担的部分到账虽快,可剩下那一百多万元的连带责任,落在一家运输公司、几个自然人身上,却是千钧重负。申请人四处信访维权,而被执行人有的推诿、有的确无能力、有的生活已然困顿。我们要跨省执行,要在法理与人情、强制与善意之间,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。
熊某便是几名被执行人中的一员。案子执行过程中,最让我心中酸楚的,是1月30日拘留熊某的那天。当时距离农历春节只有十来天,这个离异、失业、独自抚养孩子的男人,在电话里对母亲谎称“过年不回家,去堂哥家玩”。电话那头,老母亲的声声嘱托,让我这个不久前刚失去母亲的人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那一刻,我几乎有了暂缓执行他的冲动。但职责所在,法不容情。
送拘前,他找我讨根烟,说起自己的窘迫与无奈,认错,也接受制裁。其他被执行人了解他的处境后,竟也愿意为他分担一部分份额。期间,几名被执行人多次和申请人协商。年前,我征求申请人意见后,向合议庭申请对熊某提前解除拘留。他出来时很惊讶,又向我讨了根烟,问我为何放他。我说,法律有温度,顺手又塞给他几支烟。他说下次还我一包。我说,不用,还我一个配合就行。
今天,熊某兑现了承诺。他带头还款6万元,另一被执行人变卖了货车,几个心存善意的被执行人凑在一起,各尽所能,终于凑齐了全部案款。这个结局,让我觉得三年的光阴没有白费。
回到办公室,桌上是堆积的文书,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。作为基层法院的执行员,我们不是冰冷的执法机器,我们也有血有肉,会累,会痛,会因当事人的一句理解而感动,也会因无端的指责而委屈。全国有无数像我一样的执行干警,常年奔波在路上。我们不奢求掌声,只渴望多一份将心比心的理解。执行工作的不易,不仅在于查人找物的艰难,更在于背负着双方甚至多方当事人的期待与误解。我们也在负重前行,也希望得到社会的包容与尊重。
夜深了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这盏灯,和全国无数法院执行局的灯光一样,微弱,却倔强地亮着。因为我们相信,司法的温度,终将融化所有的坚冰;执着的跋涉,总能抵达公平正义的彼岸。
一名普通的执行员
2026年7月某日 夜